三城記：上海、香港、台北的流動盛宴
陳冠中
一
台北是被低估的城市；它不让人一见钟情；它的故事不好说；它不是随便抓个隐喻就能打发掉的地方，因为它指涉的对象太芜杂；它是要来生活的——我住了六年才猛然看到。
现在上海人到了香港，当然不会表现的大惊小怪，不过我知道香港没有让她们太失望，还能慑住她们一阵子。只是，她们去到台北，简直失落透了：这就是了吗？我跟台北朋友说，不用伤心，任何的单一观点或明信片想像，都不会懂得你们这个地方；何况，台北真的没有一个可鸟瞰全市的单一“观点”，像香港的太平山顶，上海的外滩看浦东、金茂看浦西。阳明山看下来，蒙黑一片。
为了安慰台北人，我更说，上海人去到北京王府井，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怎么这短短的一段就叫主要购物大街？
香港的故事比较好说，所以不管是上海人或台北人，都好像很懂香港。而且，这个故事似以说完，现在只是把结局重复诉述，以便后面才到香港的人，可以追温一下。
如果台北是被误读，香港则是被抽读。这样，我们的故事才动听，容易记住和转述；香港很好用隐喻来概括，也可以供大家拿去做隐喻。知道太多、记得太多，不利隐喻运作。好故事就是要去掉芜杂，是简约、压抑、遗忘。
如果人人都像香港作家也斯，记得当年在翻那一张报纸副刊时随随便便看到张爱玲初发表的文章，或五六十年代香港的文学杂志选题如何跟世界同步之类的琐事，那还得了，现在我们脑中的香港形象岂不要乱掉？还好我们把嗓音隔离、鼓励断代失忆，更重要的是拒绝累积，这样，大家（包括香港人）才可以口齿伶俐地去说一个人人认同的香港故事，你我心目中的香港。大家都说我们讲效率、重实利、没文化。以经济成就作为最大后盾，我们自我感觉良好——直到最近。
二
最近我们被上海搅得有点怪，上海故事的新一章，还没完成已先声夺人。去了上海看一眼的港人，目瞪口呆，回来信誓旦旦：香港有的，上海都有；先知先觉已进沪的，更不遗余力向留守的港胞推销上海，往往补一句：再过几年，上海一定赶过香港（台北更没戏）。而此间媒介对上海的钟爱，大概也仅次于年前写网络时的亢奋，
港人在大陆人面前一向有优越感，最近榭了；只要提上海两个字就可以叫我们谦虚一点。一向精神状态特猛的港人有了上海情结。
但大陆的事，港人能懂多少？更何况是这么特殊的上海？大部分港人谈的是从虹桥机场到浦东机场之间的硬体上海，拌在旧上海的异味里；暂时，这样一顿想像的盛宴确是够填饱嗜新而不求甚解的港人（遗忘了旧上海与新一章之间的四十多年）。
今天的香港就是爱拉着上海相提并论，就像前阵新加坡老是要跟香港较劲。
三
香港那一套，有点走到头了。
几大地产商，在淮海中路某一段，分别押下了她们在沪的座标，下面是类高档的商场，上面是大多空置的写字楼，像充斥在文章里了无新意的套句，逼夹着不宽的淮海路。
跟淮海路其他地段不同，这段的商店门口不开向街道，而是要行人走进商场内，又因地产商而各自为政，商场互不相通，规模不足；里面的商品，类高级，重复性高，不少不知名的品牌，而就算是名牌，也没有它们在国外甚至香港的完备展示，货种实在抱歉。结果，那段港式示范路人流骤降，恐难免出现低价驱逐高价的局面。真不知道是上海人眼界高门槛精荷包紧，还是香港人仍活在回归前的成功经验里没醒，那段崭新的路段变了过期产品而不自觉。
这种商品写字楼套装，在香港其实也走不通，尖沙咀东区的市场定位下移就是说明。
大地产商和她们的经理人，一向是香港故事（或曰神话）的英雄，才令她们易陷入港式误区：讲效率、重实利、没文化，一个不小心，太过计算，凡事“缩骨”，变了失算，太过功利，但求“过骨”，变了失利，而缺乏人文思量是她们在新中国的死穴。
（当然，就算在所有歌颂香港地产商的故事里，也从来没有人说她们有品味。）
本文想说的是：我们的想像和行为往往受限于我们自己认同的叙事。
换一个故事，另一家在香港排名不算高的地产商。在淮海路中南端，与市政府一起开辟“新天地”，用的似是位阶较高的想像。把石库门旧房改成新派餐馆，是兰桂坊想像，稍比尖东模式有人文维度。较难得是发展商愿意花钱先把旧房小心拔掉，抬高地基，在下面重铺现代七通管子，平了后再把原房外壳重组在上。在看不到的地方花力气，才真的是非常“不香港”的行为，有永续企图，令我对港人的再教育抱有一点希望，说不定还能取悦上海人——游客与外商之外，真的成功少不了当地人的参与。
四
如何丰富上海想像，建构令人向往的上海故事？
前面说过，光强调效率、实利这些技术思维，就只会到香港的位阶，或更糟糕，变新加坡。
新加坡比香港更干净地营造出单一叙事。结果，连没文化的香港雅痞经理人去了那边工作没多久就喊闷吵着要回其实颇喧哗的香港。新加坡最宜两夜三天游。
上海应有更大的雄心。
美国有说聪明而有雄心的人去纽约，不聪明但有雄心的去洛杉矶，聪明但没有雄心的在旧金山（这是在硅谷新贵进占该市之前）。在中国，或许有雄心的在北京，聪明的在广州。
我相信上海人有雄心建设一个醒目而有效率的经济城市，也够聪明——不，是要有智慧——让众声喧哗来说明上海更是世界超级都会。期待海派再起。
五
巴黎曾是西方第一都，它的光辉怕不全是来自武功与财富。十九世纪，巴黎建了大马路，打通了各相对封闭的区域，让不同背景的人看到了对方，唤醒了意识的她者，也促生了像波德莱尔这样的波希米亚次文化人，本雅明所说的闲游人：她们完全是都会化的人种，不愿意认同布尔乔亚，宁愿隐身于小市民中，旨趣却又不属于小市民的，离不开商品，却对之持批判。巴黎的魅力、花都的盛名，多少来自这等闲人，构成可空前绝色的巴黎想像。
闲人、文人、艺人、雅嬉痞、波波士，各种稀奇的次文化人，城市游牧时代的南北东西京沪漂、鸟世代和漂一代，让各有空间，接受她们成为大叙事的一部分，或因此解构了原来较狭的大叙事，才能显示一个城市已近伟大。
然而，只有这样的人成吗？当然不。刚才说过闲游人离不开布尔乔亚与小市民，故此只有闲游人的城市定义上不可能。上述各类闲游人等，可能密集在某区，但若整个城市只有她们，还能住吗？话说回来，缺少闲游人等的城市，值得留多过两夜三天吗？
六
港台和浦西动是可以逛的（不像北京），其中，台北最宜闲游。本雅明的闲游人逛的是商场和街道，台北的商场文化不发达（真有规模的金华城还未落成），街道里弄却很有人味、人文味，以及咖啡味。台北最重要的是闲游点，是书店，特别是诚品在敦化南路年中无休的旗舰店。一家店，就可撑起整个闲游空间，更不用说每一本书或许指涉万千世界。有什么比面积大。书种多（诚品的英文书挑得尤其精彩）的名符其实的书城更满足闲游人？
诚品书店在台北已不只是书店；是酷、是嬉。本来不近书的人也被带动、也可感受到它的氛围，而接触书。书，目光焦点的所在，变成城中时尚。还有比这更动人吗？
七
一个地方所谓有没有文化，大概要看文化是否成为当地的主流价值，是否日复一日是当地人生活的主要养分。否则的话，香港每年举办这么多国际艺术节、亚洲艺术节、电影节、时装节、十大好书奖、校际音乐节……岂不成了文化圣城？文化不是一个演艺中心（或大剧院）可以建成的。
实情是，香港确一向有着全光谱的各类文化圈子，好玩在每个都觉得自己不受重视，没有在港人（及外人）的视线内，主流社会和我们的大叙事遗忘了她们。
台湾作家苏伟贞说香港最不好的是找不到咖啡馆让她闲坐下来写半天文章。她触到要点：香港地矜贵，文化人——波希米亚的、雅的、俗的——生存在委曲的空间。
在重视创造的毁灭的今日世界，在中国改革开放后，香港的反应变力、吸引力、竞争力都显出局限。前车可鉴，上海应看到，昔日香港的成功故事，也是今日我们香港人想像力的负资产。
八
有时候在一个地方越久，越不敢下笔。我在台北一住多年才写了一篇叫“台北嬉谱”的长文。说到上海，我更无法口齿伶俐。
九二年我在上海，目睹旧一章的淡出、新一章的猛掀，可说是惊心动魄。
但大家都知道，上海的现代性有误期。面对并发的挑战与后发之利弊，能不智慧与雄心双全？
这里说的是要兼顾两种想像、两类思维、两套责任感（对行为的负责、对她者的责任），更涉及两种语言：一种是“协调行为的语言”，或称“解决问题的语言”，强调的是理性、逻辑、客观、求是、效益、正义和适当程序，缺点是自以为正确，压抑了她者；另一种是“显示世界的语言”，可开启新的世界，发掘新的可能性，解放被压抑的，重温被遗忘的，显示着前一种语言的盲点，是她者的语言，是解读，文学也多属此类，缺点是难以把意义确立，不擅建立有规范的系统，甚至被认为不负责任。论者每以两种语言之擦肩而过，标示着现代与后现代、建构与解构、普遍与特殊、解魅与再魅、实证与诠释、形而上与诗之间不易调节的张力。
以我这文章为例，视之为类论文，则可用协调行为语言的内规，纠正它的不符事实、文理不通、错漏百出、前言不搭后语（文章岂能滴水不漏）；也可用显示世界语言，揭穿它避重就轻（例如不谈权力与制度问题），漠视某些她者、装作讲理实玩文字游戏。但若我改称这只是类文人的散文，本身就属显示世界语言，无意立论，只想让某些奇怪的读者从中得到快感，那难道我就可以胡说八道，不受沟通理性的检视？
上海的新一章，因为误期的并发，更要兼备双重叙事，借两种语言的张力而让上海的想像飞跃；两种语言又如双翼，折一不可。一方面，协调行为，解决问题，检视所思所做，是否合理、有效，是否顾到正义和适当程序；另方面，显示世界，扩阔想像力，关怀众生，让她者言，明白到各种由协调行为语言营造出来的论述，皆是抽读、皆有盲点，说穿了还只是凑合，离不开权力，却没有必然的基础。至于 闹哄哄的所谓某城市该如此这般、某城市的人是这样那样，各种隐喻性、本质化的文字，究竟只是故事，皆属戏论。
九
论城市的国际化，香港仍领先。港岛有一条荷里活道，一条黄泥涌道，前者卖仿古中式及民俗家具，后者是时髦西式家具半条街。香港养得起这样规模的中高价家具密集带，可推想富裕阶层（包括富人、外商和雅痞）的庞大和品位的国际化。现在香港人的焦虑，是认为自己过了花样年华，而未来是上海的。
港人的上海情结，怪是怪在只想说明上海的确比自己强，以证明香港真的不成了；在本来不是零和的情况下，偏要借上海来刺激自己，是带点自虐的自我怀疑，而不是大陆其他地方人的那种爱恨上海。香港人并没有不喜欢上海。
如李欧梵所言，上海与香港互为她者。不过，这是带同质性的镜子她者，不像上海与北京之间，寻的是反差。
至于台北，当然只是第三者，跟上海有点对不上号，在地方文化与工商结构上似对应着广东的广州——另一被低估的城市。这里并无贬意，大家知道我爱台北，又虽是上海出生，却从小由广东人带大，对岭南文化有亲切感，有由此看到广州“可爱”的一面。外人对台北和广州有误读，两城皆不容易用隐喻来概括或代表什么的——两城无处不是丰盛的生活世界。
当然，台北常常弄不清楚状况，强自己所难，例如前阵子说要做亚太营运中心，那真是门都没有。
毫不含糊地，我说上海、广州、香港、台北、北京是中文世界的文化五都。
论文化新成就，今天的上海暂时恐得排在后面。然而，上海新一章激动了香港，做了件好事：香港人对上海的错爱（以为上海比香港有文化），起码把文化重放在香港人的想像中。
十
海明威述诉二十年代巴黎：如果你够幸运，年轻时待过巴黎，那巴黎将永远随着你，因为巴黎是移动的盛宴。至于我们，或许年青应去上海、香港、台北走走，品尝个城独特的味，那经验说不定也终生受用。对特别幸运的人来说，跨城闲游，三城犹如一场接一场的移动盛宴。
原刊于〈〈万象〉〉２００１年６月
